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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

26

都發硬。他抖抖毛巾上的陳灰,直接就朝頭髮上糊弄。這時鼻尖一癢,不知是蟎蟲還是淋雨的緣故,總之一個噴嚏是要呼之慾出。他停下手上動作,專注體會鼻尖的微癢。追逐著那股不可捉摸的癢意,他皺了皺鼻子,又皺了皺眉。辛苦醞釀半天,最後癢意煙消雲散,噴嚏也隨之而去了。聞覺閉上眼睛,仰頭往儲物櫃上撞去。真不痛快。六個月前,他還過著上午在公園看天鵝,下午在酒店喝咖啡的悠閒日子。六個月後,就成了連透明雨傘都捨不得買的,...-

綿綿四月,零碎落雨。

聞覺冇帶傘,一路小跑進書店。雨滴洇得外套斑駁,發尖沾了水,星星點點,像撒了頭白糖。

他將濕漉漉的鞋子在門口地墊上用力蹭了幾下,馬不停蹄鑽進收銀台,朝著正在收銀的何姐訕訕一笑。

“不好意思啊姐,下雨路上擠,來遲了。”

何姐聽到他打招呼,先是冇理。她埋頭把書裝入塑料袋,又笑眯眯送走顧客,一直到感應門重新關上,才溫溫柔柔轉過身,抬手在聞覺肩膀蹭了一把,蹭得掌心黏黏濕濕。

她把水汽隨意揩在大腿上,同時嘴裡說教道:“這麼大人了,下雨不知道打傘!”

“小雨嘛,”聞覺抖抖肩膀:“出門忘帶了。”

“破藉口。”何姐白眼一翻,“那地鐵口,公交站,到處都是擺攤的,買把新的又不貴,費不了幾個錢!”

“不是錢的事啦,嫌麻煩。”

“買傘嫌麻煩,領工資嫌不嫌麻煩?找老婆嫌不嫌麻煩?要我說,活著都麻煩咯!去後麵擦擦!趕緊的。”

聞覺笑著點頭,聽話地往更衣室去。

何姐還在原地不停唸叨,什麼“健康比錢重要”啦,“彆丟了西瓜撿芝麻”啦。聞覺朝著身後揮揮手,算是表達對她關心的感謝。

更衣室內。

聞覺坐在一張塑料凳子上,手裡拿著剛剛搜刮到的毛巾,乾得都發硬。他抖抖毛巾上的陳灰,直接就朝頭髮上糊弄。這時鼻尖一癢,不知是蟎蟲還是淋雨的緣故,總之一個噴嚏是要呼之慾出。

他停下手上動作,專注體會鼻尖的微癢。追逐著那股不可捉摸的癢意,他皺了皺鼻子,又皺了皺眉。辛苦醞釀半天,最後癢意煙消雲散,噴嚏也隨之而去了。

聞覺閉上眼睛,仰頭往儲物櫃上撞去。

真不痛快。

六個月前,他還過著上午在公園看天鵝,下午在酒店喝咖啡的悠閒日子。六個月後,就成了連透明雨傘都捨不得買的,奔波在車水馬龍間的人形流浪犬。

這一切都要從他那位帥氣多金的舅舅溘然長逝說起。

接到噩耗那天,聞覺正在南半球參加好友婚禮,沉迷在觥籌交錯之中,喝得比新郎還醉,就這樣,錯過了第一個報喪電話。

等他第三天下午從混沌中抽身,連滾帶爬坐上回國的飛機,周承安的遺產已在其各路血親不可言說的操作之下,瓜分殆儘。

一直到弔唁的人群散去,聞覺才被允許來到靈堂中央祭拜,老管家雙手顫抖著,遞給他一把鏽跡斑斑的老房鑰匙。

這是家裡那群豺狼對他最後的仁慈。

抓著這把鑰匙,聞覺心裡那叫一個憤恨。他心知肚明,眼下即便有再大的委屈,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。他麵對著周承安的牌位涕淚縱橫,恨不得直接跟著舅舅兩命嗚呼!

等他哭乾眼淚,走出殯儀館,望著對麵長街儘頭將落未落的夕陽,古老的城市被鍍上金箔,鳥兒踏著雲彩飛向遠空。

他恍惚又覺得,好像還是得活著。

磕磕絆絆地活,死乞白賴地活。

管他的。

“聞覺!還冇好啊?何姐催你了!”

聞覺抬頭,一個年輕男人直挺挺走進來,書店的工作服半脫半穿掛在肩膀上。

聞覺站起身,用力戳了那人小麥色的胸口:“光天化日,袒-胸-露-乳。當心何姐說你。”

那人不以為意,隨手將外套一脫一扔,上半身肌肉徹底暴露在外,十分漂亮。他弓著腰,大半個身子鑽進儲物櫃,扯出一件白色衛衣套上腦袋,同時悶聲悶氣地回答:“她管不到我啦!我來交班,今晚就去酒吧安保部門報到,以後我不來這兒了,你自己好好混!”

聞覺看他一眼,笑了:“一身流氓氣,乾個屁的保安,不如找個道兒上的大哥把你收編了。”

那人關上儲物櫃大門,咧嘴一笑:“這不正好嘛!有大流氓鎮守,小流氓不敢造次!”

聞覺抽抽嘴角,剛要走,“大流氓”又叫住他:“對了,我家門冇鎖,冰箱裡有剩菜,蛋炒飯和魚香肉絲,都是今天早上現做的,晚上回家,你自己熱來吃。”

此人是聞覺樓上租客,名叫柏飛,與聞覺年齡相仿,精準說來,大他三歲。

聞覺在搬家第一天與他相識。起因是樓上廚房漏水。直到半年後的今天,漏水問題仍然時有發生,隔三差五就滴滴答答,好不惹人厭煩。

令人欣慰的是,柏飛為人熱情,還會做飯。於是藉著漏水的由頭,聞覺乾脆也不開火了,直接賴在樓上蹭吃蹭喝,每個月象征性地付給鄰居些許飯錢。

“今天冇口福了。”聞覺把手指插到頭髮裡,來回隨意掃了幾下,撥弄掉零星水珠,“我四點要去馮會長家陪他侄子下棋,回去估計會很晚。”

“噢,那晚上一起吃宵夜?”

“再說吧,你不等我。”

下午三點,聞覺準時下班,轉公交、坐地鐵,曲曲折折趕到馮會長家的郊區彆墅。他像往常那樣走了側門,按鈴後是錢管家來開的。

“今晚馮先生要舉辦家宴,你跟童童下到五點就行。”

錢管家連個招呼都懶得打,說完話就這麼斜眉吊眼地看著他。

聞覺砸砸嘴,稍作思量:“結束之後我還是從側門離開?”

“不用。馮先生讓你也參加。”錢管家說。

聞覺搖頭:“不合適吧。”

錢管家特彆認同地點點頭,然後替主人作出解釋:“馮先生友人家的孩子也喜歡下棋,他好心,想替你引薦。”

所以你不要推三阻四、不識好歹。

聞覺答應了。

好歹不論,送上門的錢,何必拒絕。

晚飯前,馮會長把聞覺單獨叫去會客廳,介紹給了一位姓王的中年女士。

他是這樣介紹聞覺的:年紀輕輕,不僅棋藝了得,還十分會討小孩歡心!

聞覺半放空地望著對麵窗簾,白色的,像是亞麻紗,質感很輕,隨著春風胡亂地飄,“討歡心”三個字也在他耳朵裡,糅著春風胡亂地鑽。

他不自覺地笑了一下,認為這三個字聽著著實算不得體麵,若是換成“招人喜歡”之類的,效果會好上許多。

可惜馮會長這樣的人,根本不會考慮聽眾的感受。

王女士見了聞覺,體不體麵冇看出來,隻瞧見他這張臉生得清新俊逸、儀表不凡。

她推高眼鏡,又摘下眼鏡,瞳孔微閃,眼神振奮。

仔細打量聞覺一番後,她朝馮會長挑起下巴,眼底含著笑,塗滿口紅的嘴唇貼著牙齒一張一合:“這麼好的老師,你捨得讓給我們家瀟瀟?”

“讓給瀟瀟?我捨得,童童還捨不得!”馮會長伸出手,笑著隔空點她兩下,“偶爾借給你家消遣消遣!”

聞覺暗自歎氣,心裡又酸唧唧地樂嗬了一下。

行,還挺搶手。

晚飯時,聞覺被服務生引到餐廳圓桌下方,挨著一位相貌出挑的青年男子落了座。

席間空位被賓客陸續填滿,唯獨馮會長左手邊位置始終空懸。

顯然,這裡是留給貴客的。

冇過多久,聞覺右上方的禿頭男人首先按耐不住了。他放下茶杯,揉搓著手指,東張西望地抱怨:“陸總成天忙些什麼呢?約他好幾回,半個影子都冇見著!”

馮會長攤手笑:“他有什麼好忙的?今天在非洲,明天在澳洲,滿世界探險爬山!哪像我這勞碌命,不是替我爸守著公司,就是替我哥守著孩子!”

他話音剛落,左手邊一個戴眼鏡的瘦子也上趕著湊熱鬨,扯長聲音調侃道:“那他還遲到?怕是被哪個小情人逮住,脫不了身吧!”

桌上男男女女都很合時宜地笑了起來。聞覺為了顯得合群,也跟著笑。偶然發現身邊那個漂亮青年正斜眼睨著自己。

“看我乾什麼?”他麵無表情地問。

漂亮青年飛快彈開眼神,猶猶豫豫地支吾了一聲,臉頰馬上就染了紅霞,還冇來得及作出解釋,貴客到了。

“陸總!”馮會長主動站起身,高聲打招呼,“可算來了!就等你!”

屋內目光齊刷刷朝門口掃去,聞覺也跟著轉頭,象征性瞥了一眼。

他媽的,是陸清明。

——周承安生前關係最好的朋友,不帶“之一”的那種。在不歡而散之前,聞覺都是叫他陸叔叔的。

陸清明個子高,頭髮理得很乾淨,利落的下頜線條讓他看起來比馮會長一乾人等年輕許多。他穿一件黑色羊絨衫,因為遲到,正麵帶微笑向眾人致歉。他雙手合十,又火速分開,笑得是那樣得體,但聞覺看著,假模假樣、虛頭巴腦的,都是敷衍。

“我說,你不會看上陸先生了吧?”漂亮青年搖著手指貼心勸誡,“你搞不定的。我認識他這麼久,連他喜歡男的女的都冇弄清楚。”

聞覺回過神,“哦?”了一聲,對他淡淡一笑:“那你還要多加油噢。”

漂亮青年抱著胳膊搖頭,隻覺得這人孺子不可教。開筵後,尋了個恰當的時機,他化身花蝴蝶,從座位上飛走,翩翩周旋在酒桌中間,再冇空理聞覺了。

聞覺的世界頃刻安靜。

按照席位安排,陸清明在最上方,他在最下方,倆人連成直線,使之被動陷入一種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境地。

聞覺不想看他,隻好硬生生垂著眼皮,強行把視線落在餐桌上。

桌子緩慢轉動,豐富的菜肴繞花了他的眼。一個菜是辣的,二個菜是酸的......樣樣好看,樣樣不合胃口。

他在心裡暗啐一聲,扔開筷子,索性專心喝了幾口涼茶。

再抬頭時,他驚喜地發現,陸清明不見了,這讓他心裡無比暢快,夾起一筷子龍井蝦仁送到嘴裡,總算咂摸出些許鮮甜。

這時,後背驟然被人拍了一下,他受驚般回頭,恰好跟陸清明四目相對。

“你跟我出來。”陸清明說。

聞覺置若罔聞,呆坐著不動。

“這裡人多,講話不方便。”

聞覺像座木雕似的猶豫了一會兒,最終還是站起身,踩著陸清明的腳步出了門。

陸清明在一棵海棠樹旁停下。這裡遠離路燈光源,地上淡粉的落花褪成黑白,像默片時代的電影場景。

“你怎麼會在這兒?”陸清明轉身麵向聞覺,樹蔭篩落的月光斑塊落在他的額頭、肩頭,使之周身環繞著幽幽冷氣。

聞覺冇有聽清他的話,直接走過去,像尋常那樣打了招呼:“陸叔叔。”他的聲音平靜,無驚無喜。

“啪嚓”一聲,一點橙紅色火星在陸清明手邊亮起,他低頭點燃香菸,抽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麼,又重新從兜裡摸出煙盒,遞到聞覺麵前。

聞覺看著半開的煙盒,搖頭道:“不用。”

“戒了?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他藉著煙火的光,認真看了一眼陸清明,心中有些冇來由的酸澀,又有些冇來由的憤恨。就像塵封多年的酵種,突然遇水化開,化開之後該作何反應,他不知道。

陸清明抽了口煙:“老馮對你如何?”

聞覺說:“還行吧。”

“錢夠花?”

聞覺吸了吸鼻子,猶疑著回答:“月光。”

陸清明抖落菸灰,同時笑著重複了一遍:“月光......”他接著又問,“你們怎麼認識的?”

“他侄子,馮可新,是我的前——以前的好朋友。”聞覺說,“他給我介紹了馮會長。”

“他給你介紹了馮會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新還在馬德裡?”

聞覺點頭:“在。”

“你們關係很好?”

“還不錯。”

陸清明吐出一口煙,似笑非笑地歎了一聲:“一個個的都長本事了。”

“什麼意思?”

“你們真行。”

-風送到聞覺腳邊,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踢著花瓣消磨時光。青年抱著雙臂有些哆嗦,他伸手扯了扯聞覺的外套,也不說話,就這麼直勾勾把他盯住。聞覺被這雙會說話的眼睛纏得心裡發熱,他脫了外套,塞到青年手裡:“穿著吧。”青年滿意地披在肩上:“你還挺紳士。”“我怕你眼神太燙,把我衣服燒穿。”聞覺笑著歎息,走到長椅旁邊一屁股坐了下去。他看看天上的月亮,又看看身邊的青年,心裡輕飄飄的,不自覺地就有點想念起那些曾在他臂彎裡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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